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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天窗拍成了细碎的节拍,灰色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斜进来,落在旧化妆镜上,像刀。沈喜站在镜前,手指抚过镜框的短裂缝,指腹带起一层灰。她的呼吸很浅,鼻翼偶尔抖一下。外面有人喊,她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把外套的扣子掰得更紧了,像是要把自己拧成一节不透风的木头。
“别在那儿做雕像。”张伯把一只旧抹布塞到她手里,声音像门轴。“抹地,窗也抹净,别留水渍。来,快活儿。”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,字句短促,像斧子。沈喜没有吭气,手指先是慌乱然后稳住,开始擦窗台。
窗外的雨还在。水珠沿着玻璃滑下,拖出细长的泪线。沈喜的动作很工整,手肘微微抬起,移动就是一段又一段的重复。她的眼睛在抹布上瞥见一个小小的黑点——像个被遗忘的字——指尖碰到,沾了点灰,像被触碰到的旧伤。
“你就是那位‘翻车’的名人?”一个声音从背后探来,像被风翻的纸。说话的是小梅,年纪不大,声音里有急切的好奇又有抑制的礼貌。她递来一杯温水,杯子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气味。
沈喜接过,杯沿有茶渍。她把水轻抿一口,声音冷静而短:“我做。”
小梅眨了眨眼,她的语速像拨字机,“大姐,你……当真是那件的当事人吗?网上说的都会是真的么?”
沈喜手在空中停了下,拂过一排被遗弃的戏服。她没有急着回答。衣料泛黄,缝线裸露,像人的指纹被抻长。她低头把一件绣着梅花的袖子折好,折痕里带着粉底的浅色印记。她声音平静,条理分明:“有些事,做过的人记得,外面的人记不真切。”
张伯在角落里甩着拖把,丢下一句:“少说,抹干净。”他不耐烦,但眼里有评判的火苗。
她在整理化妆台时,指尖碰到一个小木盒。盒子被漆得脱落,盖子上粘着一个老式的贴纸——一个孩子画的太阳。她俯身,指甲把贴纸的边刮起,露出一张掉色的拍立得照片。照片里的光更温暖:一个女人笑着,弯着身去帮一个小女孩上鞋。她认出那个笑容,是很久以前的自己,眼角没有那层暮气。照片的背后,有一行小字,笔迹温软,像孩童的手写:“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那句话像针,扎进她的手心。她的手僵住,纸边割出一个细小白口。小梅靠过来,声音低了,像怕惊动某种事:“这是谁的?”
沈喜的指节白了白,握住照片,像握住一根生锈的针。记忆在她胸口跳动——一个房间里,电话挂了又挂,窗外是人群的呼喊,她把一只小手从门缝里推回去,说了句“等会儿”,然后把门关上。那“等会儿”变成了漆黑。她没想过那句话会被纸片记住。
“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都说过‘等会儿’。”沈喜的声音忽然软下来,不再是镜前那只冷雕像,她的舌头带着一点生硬,“只是有人等得比较久。”
小梅的眼里闪了一下,像要掉出的光,她轻声:“她……她还记得您吗?”
沈喜放下照片,手掌按在桌面上,指关节泛紫。她望向窗外,雨洗过的世界像被擦亮的镜子,街道反射着行人的轮廓,但没有人走近。她说:“也许记得,也许不记得。记不记得,都无所谓了。”这话像刀,切得早已习惯的防备纸片簌簌掉下。
门口突然有人敲门,敲得不是很重,却有种决绝的意味。张伯走过去,开门时眉头蹙了下。门缝里落进来一个被雨打湿的信封,湿边粘着城市的尘土。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名字:沈喜。
她的手在拨开信封时,指尖又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。纸里不是信,是一段录音的旧式U盘。张伯耸肩:“这玩意儿谁还会用?”他的声音里有笑,但笑被雨声吞了。沈喜抬头,眼里没有惊诧,只有一种长时间的清点账目的平静。她把U盘靠在耳边,按下阅读。
录音里是一个孩子的声音,带着等人的颤抖:“妈妈,你会回来吗?不要忘了我。你答应过,不会走掉。”声音小,小得像藏在衣服口袋里的一只鸟。
沈喜没有收起U盘。她的手指垂直,血迹顺着指缝渗出一条细线,滴在拍立得的角上,把那行字染了一个微小的红点。雨继续打窗,像是在替世界做注解。她抬头,目光穿透房间的灰尘,落在小梅的脸上,最后定格在门外那条被雨刷掉半边名字的街道。
她的声音轻得像刀片滑过玻璃:“那句话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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