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他背后轻响。走廊的灯管发出低压电一样的嗡,雨从楼顶落下来,顺着窗台冲刷玻璃,像有人在慢慢把事洗净。周颂的外套还滴着水,领口的衬衫角粘着昨天晚上的外卖酱汁。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,动作规矩得像完成了一道程序,肩上的疲惫没有逃出来,只在额角攒成一条浅浅的影子。
桌子上只有两只盘子,一只没动的筷子和一盏开着的小台灯。林雅坐在对面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,像是在数着什么遗失的东西。她抬头时眼里有雨夜的冷光,不急不躁。她的声音平平,像递来一份账单:“你回来了。”
周颂的回答很短:“回来了。”他把领带松了一个扣,又一个。动作连贯,像他在公司做过千百次的标准化操作。说话像验收报告——不添油,不减水。林雅闻言,嘴角往下拽了一下,像拉扯出旧伤。
“那你今晚加班吗?”她问,语气像是在问窗外的天气。周颂闭了闭眼,刮破了最后一点隐忍,“不,加班改签到明天了。”他把包翻到一半,从里面掏出一支钢笔,指尖无意识地绕过笔帽。
桌上的手机亮了。林雅把屏递过来。屏幕里是他的日历:周四19:00晚饭—小赵(重要)。照片预览里,一家餐厅的门面和一张两个人的自拍,灯光柔软,笑容亲近。她的指甲在玻璃上敲了两下,敲出小小的回声。
周颂没有解释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因为手里已经握着那支钢笔。沉默像一块冷铁,压在他们之间。林雅的语速忽然快了,有锋芒:“你知道我最讨厌那家店。你把她的名字叫做‘重要’。”
他说:“那不是——”他停住,像有文件卡在喉咙里。话来了又像退票一样被机器退回。林雅站起身,椅子碰地的声音很尖,像一记开场的鞭子。她走向窗边,手指沿着雾气画了一个圈,外头的街灯被拉长成条。
“你总说工作重要,说项目重要。”她转过身,声音收成了岔口的尖锐,“你从来没把‘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’放进日历里。”她没有哭。她的笑像被风吹干的纸,褶皱而脆。周颂的胸口突然空了,像电梯门在楼层之间停住。
“我不是有意的。”他终于抓住一根词,像抓住一根湿滑的绳索,“她是客户,工作安排……我只是去吃个饭。”句子碎成了几节,一节接一节,像装配线掉下来的零件。
林雅掏出两把钥匙,声音像在掰碎骨头:“给我。”周颂愣了一下。他把手伸过去,指节发白,钥匙在他掌心里凉得像金属本来的冷意。她把钥匙放在桌上,木质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——像宣告,也像判词。
“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分开吧。”周颂看着钥匙,声音没有高低,像宣布一条公司内部邮件。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徘徊,最后停在那只没动的筷子上。林雅听见自己笑了一声,笑里有失望也有释然:“你把结束当成了一个任务,签了字就能走人吗?”
周颂的手指伸过去,把那只筷子拨到盘子的一边。动作极轻,却敲在两人心口上,就像有人把盘子从桌上抽走,声响被屋内的空气一寸寸吞没。窗外雨声像被调成了单频道,单调而清晰。
他站起身,脚步没有回头。门把手冷得冰,指尖抠出一小片皮。他走到门口,手在门框上停顿了三秒,像按下了暂停键。身后的林雅没有呼喊,只是把手机摊在桌上,屏幕还在显示那条日历。
门合上了。不是猛地关上,而是像一本合上的账本,声音干脆,没留余味。雨在窗外把光切成直线,顺着楼道落下。周颂的身影在门后被拉长,他的影子像两页翻开的时间表,静静躺着,纸边微微发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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