岸边的灯光被雨摇晃成一排发抖的牙齿。小船伏在黑水里,船舷湿得可以闻到油和泥的味道。肆欢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指尖碰到一张皱得发亮的车票。她没看票,眼睛盯着对面那道静止的身影。
霍舟行来了,脚步像测量过的节拍,不多也不少。雨滴顺着他领口滑下,溅在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停在船头,手指先是不自觉地抹了抹衣角上的泥,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,手指放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肆欢先开口,语气带着笑,笑里却粘着旧时的刺。"晚了。"她轻描淡写,像是在核对账单。
霍舟行看了她一眼,眼里没有笑。"下雨。"他答得短促,像把话当成工具,准备用完就收回。
船上的灯微弱。肆欢靠近一步,湿气让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黏稠。她摸了摸船沿,把手背弄湿。"你还记得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坐过的第一条船吗?"她的声音忽然软了,带着浅浅的怜惜。
他耸了耸肩,动作小到像没做。"记得。"说完他低下头看脚下,指尖在木纹上画了一个圈,像在划期限。
肆欢笑了一声,不好听。"那时你说,天大路远,谁都能走。现在呢?"她把问题丢在潮湿的空气里,把自己的心掰成了碎片一个个摔出来。
他没有接茬,只有下巴一抬,那声线里清寒得像冬天的铁。"我回来了。"简短。像是下完一个命令。
她伸手,抓住他的袖子,动作急促。手心有力,像要把人按在原地。"你总是说'回来',可回来的人,会叫我的名字吗?真诚地。"话里像有刀。
霍舟行的手停了一瞬,手指僵硬得像抓着针。然后他慢慢卷起袖子,露出内衬边缘的一小块缝线。那是一段细小的针迹,红线在旧布上褪成暗色。肆欢眨眼,指尖无意识地碰到那处。
她吸了一口气,声音突然被按住了。那条缝线是她五年前半夜坐在船舱里缝上的——给他的衬衣,给他随身的那件旧衣。她记得自己把名字写在一角,像做了件蠢事。
霍舟行没有把衣袖放下。他的声音薄得像刀片,但没有刃。"我没有叫。"他承认。每一个字都是回收的石子,砸进她的心里。"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。"
肆欢的手僵在空中,像让步的姿势。雨打在船舷,声响突然放大。"不敢?"她朝他笑,笑得像被绷断的弦。"谁会因为怕,就不叫爱人的名字?"
霍舟行抬头,他的眼神第一次裂出了光。光里有陌生的东西——责任、恐惧,和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缓慢。"你不知道。"他低声,像把秘密从牙缝里挤出来。"那夜之后,我被迫答应过一件事。若叫出你的名字,会有人来敲门,把你带走。"他说得轻,但每个字都落在肆欢的心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肆欢的笑戛然而止,掌心的汗像冰。她想撒开,想咬回一句最毒的话,但舌头像被什么堵住。船上的灯晃了一下,霍舟行的面孔在暗影里像被刻了一刀。"那你为什么回来?"她的声音低,小到像怕惊醒什么。
他闭上眼,长出一口气,像把往日压在胸口的石头推远。"来取你。"他站直了,语气稠密且确定。"不是为了现在的安全,是为了未来能叫出你的名字而不怕。"他说完这句话,抬手把那一角带着她名字的布捻在指尖,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肆欢瞪大眼睛,眼角湿了。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个地方被拔掉了——她曾以为那是坚硬的骨,现在却是个空洞。"你回来了,却不先把我抱进怀里。"她的声音里有哭,有笑,还有一股不可收拾的怒。
霍舟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收紧了布角,然后又放松,像在掂量什么。雨变大了,声音像一只巨手在夜里搓纸。最后他把布丁放入她手里,手指碰到了她的掌心,温度真实。
他没有叫她的名字。只是把那份旧布贴在她胸前,目光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笃定。"等我清除完那些条件,等所有门都关上了,等你可以安心生活,我会叫。那一天,你不必为名字担心。"他说完,转身,脚步离去。每一步都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长。
肆欢握着那块布,指节发白。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碎了,也有东西被重新安放。雨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扯断,船在水面上倾了一下,然后又安稳下来。她在胸口摸到那一行字——自己的名字,湿了,被雨水和眼泪一块儿浸透。
灯影之下,他的背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墙。肆欢站了很久,然后把名字贴进胸口,像把一枚暗号收起来。她不知道下一次他会不会回来,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再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字更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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