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玻璃滑下,街灯像锈了的铜钱,晕成一圈一圈的光。唐若雪的手指在杯壁上画着圆,她不看外面,只听雨。茶蒸气在口鼻间淡淡散开,像把时间拉长了。
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。叶凡站在门口,湿了肩膀,领子上还挂着几滴雨珠。他站得很直,像要把站立当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。屋里的灯光在他脸上刻出一条刀口,安静得像藏着什么。
"你回来了。"唐若雪抬眼,声音平稳,像把一条河慢慢放回床底。没有惊喜,也没有责备,只有清冷的陈述。
叶凡走了两步。脚步不大,铁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薄的响声。他把湿了的外套甩到椅背上,动作僵硬。"我回来久了。"他说,字短,语气像合上了的匣子。
唐若雪合了合杯,掌心里留下一个湿圈。她笑得很淡,像是笑给空杯听。"久了,足够写一页账单,也足够让人学会做饭。你回来的理由是什么?"她问,声音里有一丝未消的锋利。
叶凡低头,抬起手指扣了扣衣角,无声的动作救了他一阵。沉默像潮水,往回推去。最后他只得把话撂在桌上:"公司重组。回一趟。"四个字,像是寄来的证明,冷而干。
唐若雪没有接话。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小包薄纸,动作缓慢而精确。纸里是一只小小的毛绒鞋,织得不过两寸,大拇指的地方还松着一截线头。她把鞋放在桌中央,像放下一个考题。
叶凡愣住。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,像要抓住什么落下的影子,却抓不住。雨声像刀口,切割着两人之间的空气。"那是——"他喉头动了一下,声音嘶哑得不像他平日里说话的样子。
唐若雪盯着那只鞋,眼角的血丝清楚。"三年前你离开后没多久,他就会把这只鞋当成船,一直带着去学校。名字写在鞋垫上:'凡凡'。你给他取的。你不记得吗?"她的手指压在鞋旁,声音没有抬。"他叫他爸爸的时候,用的是你给他的名字。"她停顿,像折叠了最后一页信纸。
叶凡的视线突然模糊了,世界在那一刻缩成一张纸,皱褶里全是过往。他想去抓那只鞋,想把它抱在怀里,想把三年里丢失的任何一句话都补回去,可手只在半空里颤着,像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放下。
外面的雨更密了,敲击屋檐,声音变成一串急促的铿锵。唐若雪的声音很低,却像石头投进水里,圈圈荡开:"他认识你,但不认识你是他爸爸。你走的那天,我没有告诉他你的名字。我怕他等。怕你不回来。"她抬头,眼神干净得像抽屉里晒过的衣物。"现在,他在房间里睡着。明天是开学。他昨晚把你的旧T恤抱在胸前说,他喜欢有属于自己的温度。"她停了,笑里有刀刃,但也有一条破绽的软光。
叶凡的手终于落在桌上,指节苍白。他说不出话,像一台老旧的机器,漏气漏油,努力运转。窗外一盏路灯在雨里炸开,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靠近,伸手可以碰到,却又触不到。
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孩子的声音像被雨揉薄了,轻轻推开了门:"妈妈?爸爸在吗?"声音穿进屋子,像一根针,直接扎进叶凡心里。他的胸口突然灌满了冷空。叶凡看向门口,视线定格在一个人的侧影上,世界在那一瞬停止。
唐若雪的手指松了松那只小鞋,放开的时候,鞋底发出微弱的擦响。她站起身,向门边走去,步伐稳得像要把一切从容收回。屋里只剩下降下来的雨声,和一个男人嘴角颤抖却没有声音的拥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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