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在七楼停下时发出一声长而不耐烦的叹息,门缝里挤出一股热气,混着剩饭和药水的味道。楼道的灯管闪着薄弱的白光,墙上的年画角落被磨得发亮,像笑裂了一点的面皮。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派工单,纸边已经被汗揉得柔软。
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肩上搭着件工作服,胸前有褪色的厂牌。他听见脚步,抬头,眼皮下垂着,好像把所有的好奇都压在了嗓子眼里。声音粗糙短促,像带砂的刷子:“又是你?这么晚了谁叫你来的?”
我把名单递过去,动作几乎是习惯性的,手指在冷边缘停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名字,嘴里叹出一声,“老李家。”他把门推开,门里传来茶水的蒸汽声和电热毯的低鸣。屋里比走廊更暗,只有小说屏幕在投射一条蓝白的光。
里面坐着一个年纪比中年男人更老的女人,眼睛红得像没完没了的盐。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,照片的边角磨得发白,里面的人笑得很平静。她抬头时,目光有一种过度熟悉的空洞,像是对我这张面孔做了某种试探。我脱了口罩,声音尽量放低:“李阿姨,我是……来取手续的。”
话音落处,屋里的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女人的嘴角先是颤了两下,接着笑出一点没来由的气:“年轻人,别开玩笑了。小丽昨天才来睡的。”她的声音稳,但眼角的细纹在震颤。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干咳了两下,像是在帮她把方向校准。
我抬手去拿桌上的杯子,触到的是一股温热。杯沿带着唇印,茶叶还浮着。这个动作像是无意,却把房间里最后一丝防御戳破。女人的手猛地伸向杯子,指尖碰过热度,又缩回,像碰到了别人的温度。一秒,一分钟,无形的时间在她的胸口挤成了一个词——来晚了。
窗台上有孩子的画,用蜡笔涂了好多重。画上写着:“妈妈别走。”字歪歪扭扭,竖在一片红色的太阳下面。那几个字像是被热水浇过,立刻灼痛我的目光。我想要把视线移开,却像被绑住的鱼,动弹不得。
中年男人嗫嚅着,声音忽然变得又硬又短:“别跟她绕。你们的人说好了时间,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来做手续就是这么回事。”他的话像是菜刀割在木板上,干脆利落。女人的肩膀抽动,笑声里有事后发觉的羞怯:“我……可是她昨天好好的。”
我想解释给她听,想说这份工作里有太多不能说的秘密:不能同情,不能停留,不能让家人看到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手里的箱子。但我的声音出了问题,像被水灌住,只有气泡一样上来又下去。我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,笔落在纸上发出一个清脆的响,响得像心跳。
当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把箱子打开,里面不是想象中的冷硬,而是一件她熟悉的旧衬衣——袖口还存着淡淡的洗衣粉味。女人靠过去,伸手,指尖在布料上划出一条褶子,像摸到某个瞬间的轮廓。她突然一下一下地抽泣起来,声音小而碎,像被人用指甲在旧木头上刮出细纹。
我站在门口,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长而不稳。中年男人把箱子合上,动作像掷出一把石子,干净利落。女人的哭声收回去之后只剩下细小的喘息和时钟的滴答。那一刻,楼道的灯更亮了,墙上的年画笑得更僵。我的脚背贴着门槛,冷汗从后颈滑落。
我关上门的动作慢得像思考。门与门框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响,像是最后一颗钉子被敲进。门外,电梯的提示音又响起,声音很平常,没有同情。我摸到口袋里那张派工单,指尖感到它的边角像刀一样锋利。然后,我转身,听见楼道尽头有人喊:“别忘了三楼的那户,孩子一直等着看妈妈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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