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得急促,像敲在暮色上的指节。我在门外站了两秒,才理出呼吸去按。房间里先是一股热油的气味,随后是茶杯与碗碰撞的轻响,像在把我推进一个正在运转的小世界。
屋子不大,单人床靠窗,窗帘是洗得褪了色的蓝。书桌上堆着几本练习册,角落里挤着一个饭团盒,塑料袋里露出一截发夹。钟走得慢,秒针把寂静咬出节奏。李程坐在椅子上,背靠椅背,身体像被别人放上的物件,眼神有余光,没有问候的重量。
我放下包,顺手整理了桌上的笔。说话习惯决定了我的身体语言先开口。“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先从平方根做起,好吗?”我语气不高,但每个字都稳。李程的嘴角动了动,说了句“随便”,像扔出一片纸。
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,声音带着赶不掉的担心和地方口音,热情得有点儿生硬:“岚老师,您来得正好,程程这两天不行了,您可帮帮他。”她的手还在拎着茶壶,壶嘴的蒸汽在灯光下拉出半截白线。
我点了点头,坐下来,打开练习册。李程把目光收回来,指尖在桌面上画着无意义的圈。开始的题目我留了三道,他做了一道,笔停了。屋子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和墙上钟的“滴答”。
我换了题,用了最简单的那一题:平方根的定义,为什么要有负数的根。不是要考他,而是想听他解释。李程抬头,眼神里像放了镜片,声音低着,断断续续:“其实我……不想考试了。考了有什么用?”
这话没有爆发,但是像螺丝刀拧进了某处。王阿姨的手一滞,茶壶倾斜出一滴水,砸在桌沿,发出轻薄的声响。她的眉头垮成了一道褶:“不行,这怎么能不行?读书是出路啊!”语速快,带着不住的怂声和念叨。
李程没吭声。屋子里的光变得更黄了,像被拉长的影子。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,袖口卷得不齐,露出一条白色的疤。那不是新伤,只是一条细长的线,像被锋利的东西割过后按了针。没有惊呼,只有一个瞬间的寒,像杯里掉进了冰渣。
他看见我看了,那条疤像被点亮一般,变得有重量。李程把手缩回去,声音少得像风吹门缝:“不用你们同情。我去送外卖,晚上做题,一天累死。”话里没有恳求,更多是陈述事实。
王阿姨的眼里噙住光,像要出来却被扼在喉咙里。她的嘴唇抖了两下,又硬接了一句:“你就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好好读书?”声音里有责备,但后面是空洞的盼望。
我把练习册合上,指尖按在封面上。言语来不及帮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挽留那种沉重的空气,我改用更简单的工具——一张纸和一支笔。我在纸上写了四个字,字不大,也不小,笔划稳而不僵:“你可以选。”
我把纸平放在他面前,像放一枚硬币。屋里的灯光把字影拉长。李程伸出手,指尖抖了下,触到纸的边缘。他的眼里出现了一层东西,像奶茶里沉下的珍珠,是某种迟来的疼。
他没有立刻读。王阿姨的声音软了,又开始劝,又开始哭腔:“岚老师,您别怪他,最近晚上跑——”话到一半被压住。她把脸埋进手帕里,手帕湿了一小角。
李程低着头,终于把纸翻过来,念出我写的四个字,字句不整齐,像被磨过的石子:“你……可以选。”他抬头,眼眶红,却没流泪。声音里藏着一种小小的、被锁住的希望。
我站起身来,收起笔。灯泡的光在我走过的地上拖出一条长影。门口的影子里,厨房的蒸汽还在升腾,像整个房间还没把热度放回去。我没多说,只在桌角把下一次上门的时间写上,然后把纸折好,放在他手心。
他说:“下周同一时间?”像在问,也像在决定。我的回答很轻,很确定:“嗯。”门关上的声音很小,却像一记结账的回音,房间里的钟不再慢,秒针又开始有力地走。李程抬手看着那条疤,又看向被折在掌心的纸。灯光把纸的边缘照亮,像一条未完的告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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