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懒洋洋地亮着,电梯的声音像是远处的低音鼓。沈乐把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,手心有汗,可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,平静得像玻璃杯碰撞的余响:“老周,我回来了。”
门开了半边,老周的脸贴在门框上,皱纹堆在眼角,嗓门像水泥:“回来?这房子早就没人过了,别折腾。那架琴——别说我没提醒你,尘大得能把牙齿丈出来。”他说着,手里还拎着一袋菜,声音短促,像是习惯把话塞进肺里再吐出来。
沈乐没有笑。她脱下鞋,轻轻在门口晃了一圈,好像在确认地板的旧节奏。屋里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,尘埃在里面漂浮,像停住的音符。她走到旧钢琴前,手指摸过琴盖,指尖碰到一层柔软的灰,像薄薄的一层膜。她的指节有点白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干净而紧致,像裁纸刀。“但今天非要看一看。”
老周翻开琴盖,动作粗糙。琴弦下面,黑漆裂出缝隙,木头的边角处刻着几道细长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时间上刮出的年轮。老周的手停了三秒,喉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咳:“谁会把孩子的东西藏这儿?早不早的。”
沈乐伸手,摸到一个小抽屉。她像在摸一个久违的器官,动作轻得出奇。把抽屉拉出来的时候,抽屉里掉出一张褐黄的照片和一盘小小的磁带。照片的边缘被折成了许多细齿,像老刀子咬过。她把照片摊开,里面是一张坐在琴前的女人,发鬓松散,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镜头。她们两个人都像被某种光照着,但那光说不出来自哪里。
老周听见她的吞咽声,没好气地哼了一声:“沈乐,你别太较真。人都走了,东西也就该扔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她把磁带插进老式录音机,按下了阅读。机器咔哒一声,像有人在旧屋子里点燃一根火柴。声音从箱体里出来,破碎,带着磁带老化的刺耳:一个女人唱着歌,简单的短句,像是儿歌,但唱到中间她停了,呼吸被听到,呼吸里有盐。“乐,妈会回来的。”断断续续,像是横在嗓子里的针。
录音接着有另一个声音,是男人的,低,带着磨砂一样的尘土感:“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不能一起。他们会连累到你。把她交给别人,不要带走。”话是冷的,斩钉截铁。老周的手指在琴身上敲了一下,硬硬的声音落在地上。
沈乐的手在颤。她看着照片里那张女人的嘴唇,像是刚说完一句话就被刀子切掉了尾巴。她想到小时候躲在棉被底下听楼道里远去的脚步声,想到母亲停在门口的背影,那背影像一张没有名字的票据,永远欠着她一句对不起。
录音机里,女人的声音又来了,像残留的磁条被指甲划过:“如果你问我为什么,我……我怕伤了你。”话未完,后面跟着一阵窸窣,像是有人急匆匆地翻找,最后是一声轻轻的啜泣,短到几乎被风吞没。然后,一个音节,男人叫了她的名字:沈乐。声音里有疲惫,也有决绝。
这一刻,房间里的时间皱起,像被人握在手心里捏了两下。沈乐的眼角溢出一滴,缓慢地划过脸颊,掉在琴键上。琴键并没有回弹,被那滴水的重量压得更深了一分。她伸手,把那张照片又折回去,动作像把痛处回归原位。
老周看不下去了,粗声道:“看完就别念叨了,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。”他转身要走,步子稳当,像把话钉在了门上。
沈乐把磁带放回抽屉,合上琴盖。她的手指最后一次在黑白键上停留,按下去,声音闷而短,没有回音。她站起来,背影在窗影里被拉长,像要跨过什么又被什么拽住。
门关上的瞬间,老旧录音机里那句未完的话像碎片散落在空中:如果你问我为什么——
她没有回头。门外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,带走了所有可以回答的问题,只留下琴盖下的一条细小划痕,以及沉在琴键里的那一滴未干的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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