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刀，从窗格缝隙里切进来，把灰尘切成一条条微小的金。院子冷得干净，白霜在檐下像被收拾得很整齐的礼物。她把手缩回袖子，指尖余温在瓷盆边上留出一圈雾。

盆里不是水，是几个颜色褪了的蛋。蛋上画着细小的花，笔触像有人用指甲刮过的旧念头。她拇指轻轻碰碰，一个裂痕细得像人的笑纹。她没有笑，只有眼底一片平静。

脚步声从门外挤进来——阿坤，像一阵风带着油腻的热气。他把门一推，声音在院子里刮过：“你又从哪儿弄来的这些稀奇玩意儿？别在这儿摆着碍眼。”

她没有抬头，只把蛋掂了一下，像掂重量：不是重，是时间。她说得短。“别人丢的东西，有时是别人的开始。”

阿坤哼了一声，嘴角有一丝不耐，语气里带着招呼也带着怀疑：“你这话，听着就冷。别做戏了，收起来吧，谁要看见怪的，惹事。”

他走近时，脚步踩在霜上，发出脆响。她把那个裂纹处按开，壳像开了一个小窗。里面没有蛋黄，也没有什么糖纸。只有一张折得很旧的纸，边角被时间咬成锯齿。

纸上是几个孩子似的字，笔迹颤着像还在学写字：“妈妈，我找到一个蛋。蛋里说你会回家。你会回来吗？”那句“妈妈”像一把针，扎进她沉睡很多年的胸腔。

阿坤愣住了，粗声变柔：“这字……谁写的？你别跟我开这等玩笑。”话里有不信，有被牵动的疼。她的手抖了一下，把纸又折回去，把它藏在掌心里，像藏了一枚饿的心。

门外传来另一种声音，低而干净，像割布的刀片：顾言来了。他的脚步不多，也不急，停在门槛时，他把视线放在两人手里的纸上，“让我看看。”声音里没有责怪，只有条理清晰的好奇。

她把纸递过去，手指碰到他的指节，冷得像被雪覆盖的石。他展开纸，眼睛在字里停了一下，像人被拉回一个旧的暗角。沉默弥延，像茶杯里凉下来的汤。

顾言抬头，眼光绕过阿坤，落在她脸上，声音温得出奇，“你知道这是谁写的。”短句，像点燃又压住的火。她看着他的眼，不动声色，嘴唇合得很紧，像关着一扇门。

院子里的风把几片雪吹进屋檐，敲在瓦片上像人在数息。她终于说了，声音是纸上字的延长：“十五年前，他留下一枚蛋，说如果我不回来，就把孩子留在城里等我。”这一句像碎玻璃落在桌面上，响得清晰。

阿坤的鼻子抽了一下，像人被面冷水泼醒。他想说话，却只发出模糊的咒骂。顾言的手里，纸被握得有褶痕，那褶痕像一道命令。

她站起身，动作平静却决绝，像把冰层一片片撬开。门口的影子拉长，落在她的脚上，像一张旧照片摊开。她背过身，把手里的壳摔在地上，壳碎成几片，露出一枚微小的布卷，边角缝着孩子的名字。

四种声音在院子里同时停止：风，纸，人的呼吸，和布上的名字。顾言的嘴唇动了，像想说什么重要的词，但最终只伸出手。她把布卷递过去，布上缝着那三个字：你认识吗？

他没有回答。只把布贴在胸口，像贴住一处漏风的地方。夜色像一个慢动作的沉默降下，窗格外的世界被切成条。他的眼里有光，光里有些从前的笑，也有一片从未愈合的疼。

她转过身，走进屋里，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，声音像个句点。但门板震动里，有纸屑从裂缝里掉落，落在地上，缓缓摊开——那上面，是另一个名字，写得很小很整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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