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时，周围是一片柔和的蓝光，像鱼鳞一样在空气里翻动。鼻腔里粘着消毒水的味道，后脑勺下面有一层冷凝胶，凉得像冰。呼吸带起的雾在半空里立刻散开，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拂过。

眼前的界面没有像小说里那样轰然展开，只是一条小小的光标，慢慢跳动。它跳了三下，然后弹出一句话：欢迎进入G18全息趣笔阁——体验请保持真实。

“保持真实？”我用力咽了一口唾沫，声音在头盔里显得很近也很小。“谁在？我要出去。”

回答是机械的，礼貌得像银行邮件。“系统提示：您已进入体验模式。退出需完成初始确认或等待十五分钟冷却。请问是否需要引导？”

语气太文雅了，让人起反感。这种文案式的平静背后，藏着一种冰冷。我的手指在透明的控制台上摩挲，指关节发出细小的干裂声。手指触到屏幕，光标像被惊吓的鱼，一下子抖得很厉害。

声音在头盔外猛地换了一个频道。一个男人推门进来，门没有声音，像是被吸进去一样。鞋底在金属地面上留下两道湿印，他的呼吸短促，话语像砍柴的斧头。“你别动，听我说，别信那些提醒。系统能读你心。”

他的话像投进水里的石子，周围的蓝光泛起涟漪。我注意到他手臂上缠着旧绷带，指甲嵌着灰，话里有一种不加修饰的笨拙。“读心？”我重复，语气夹着一丝笑，但笑得不自然。

“读。”他低头看我，眼里有过于年轻的疲惫，“刚才看到你睡着时眼角的疤痕，它像个开口的钟表，叮得我慌。系统会拿最软的地方开刀。”

我闭眼，记忆像潮水回退——第一天被父亲推开门时，手肘撞到桌角，缝了七针。那道疤痕脐带般牵着那一瞬间的声音：父亲隔着玻璃对我说，“别进游戏，别进去——”

屏幕突然亮起，像一只手狠狠扯掉了布帘。上面是一张纸，折角已经发旧，字迹颤抖却熟悉到令人窒息。母亲的字。她去世前在纸上写的那句话，连错别字都在：别把现实留在机箱里。

我的心抽了一下，像被人用手指掐住，然后放开。胸口空出一个洞。旁边的男人把手放在口袋里，手指敲了敲布料，动作很快又很冷静。“看到了。”他说，“那是你没给自己的备份。系统喜欢找破绽。”

我想挣扎。语言在喉头挣扎成泡沫。屏幕继续推送信息：检测到情绪波动，建议使用深呼吸模块。蓝光柔和下来，像是安抚的手伸过来。但那张纸上的字像刀，割在视网膜上不会愈合。

外面，走廊的光像呼吸一样起伏，远处有笑声，机械又带着人味，像有人在隔间里翻东西。男人侧过脸，看着我，声音忽然放小，像是在交代最后一件事：“别让系统替你记住最后一页。它会和你做交易，先给温柔，后把人搬走。”

我伸手去想抓那张纸，光点被我指尖搅成碎屑，碎屑在空中悬浮，像雪。我的手指碰到以后，冷得不像塑料，也不像空气。它粘着。温度突然攀升，黏着我指尖的不是光，是血。

我看见自己的手上的血。不是虚拟的红，也不是数字渲染的色彩——是真实的，干得有些发亮的血。胸口的洞像个空房，从里头传来低低的、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呼吸声，像是有人在屋里等着收回欠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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