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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院子里先醒的是炉火和母鸡。烟细得像被揉碎的纸,从土灶缝里钻出,裹着湿草的气味。陈大爷光着手掌,在草垫上轻轻托着一只又一只蛋,指节旁的老茧像小岛,指尖却柔得像刚剥过的稻穗。
他把蛋一只只放进藤篮,篮子里垫的是昨天的旧报纸。手在纸上摸索,停在一处——那是一页被折过很多次的角,墨迹褪成灰。陈大爷的手指僵了几秒,眼里有个像被火烙过的记号。他没有拆开,只把那摞报纸边缘压得更紧,像是压住了什么能跑出来的声音。
走出院门,寒风撕着衣襟,市章的路泥稀烂,马车轮印里冒着薄薄热气。摊位上喊价声像零碎的钉子敲着天亮。阿芳老师站在摊前,带着一个旧布包,围巾上还挂着夜里擦黑板的粉末。她说话时声音里有节拍,像念课文:句子长,词也规整,眼神却不躲人。
“陈大爷,早。”她把布包放在摊沿,手指翻看篮里的蛋,指尖干净,动作细长。她抬头看他,像是在找什么年轮。“你家的小亮现在在哪儿读书?”她的话像是问天气,但又像是要把谁唤回来。
陈大爷皱着眉,声音短,像石子碰碾子:“不在。好久不在了。”他把篮子向前一推,手掌按在藤条上,腱子微动。他从不多言,话像碎布,一句接一句摞不上去。
阿芳的手停在篮沿,露出一册小练习本,封面褪色,角上还粘着泥。她把本子摊开,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轻轻按着那道字:笔迹歪歪扭扭,像孩子睡眼朦胧的模样——“爸,我不回来了。”下面还写了一个日期,字迹稚嫩,却清得像刀。
卖菜的老王站得离他们不远,嗓门忽然小了。风好像也停了一下,摊上的辣椒叶儿颤了两下。陈大爷的手松开篮沿,篮子一偏,一只蛋从边上滚了出去。那只蛋在尘土上碰出一道裂缝,蛋黄慢慢流出,圆亮,像被割开的太阳。
他的视线落在那句字上,嘴唇开始像遮不住的东西。眼睛里先是潮,然后热。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纸,纸的边缘还带着旧雨的摺痕。他说不下去,只有两个字从嗓子里掉出来:“两年?”声音细小,像鞋底踩碎干树枝。
阿芳的声音像绕着圈的钟,慢慢倒:“那天他没来上学,老师给我这本作业本,说可能是掉在路上。我一直放着,想着等有人认出来再还。”她的手指不住发抖,把书合上又摊开,像在翻旧小说。“最后一页还有个小人画,门半开,小人背着东西,旁边写着‘别等我’。”
“别等我。”这三个字像整夜积着的石头,砸到了陈大爷的胸口。他没有哭出声来,胸腔里只有风和那块石头摩擦的声音。他挪步到一张旧凳子边,坐下,身体不稳,手还摊在那页纸上,拇指沿着孩子的笔画摩挲,像是在摸一个人。
小亮的影子从巷口窜过,村里的孩子们停了脚步,眼里是不能说的好奇。鸡群继续啄食,像什么事也没发生。远处,一辆摩托的喇叭声断成两段,像人的呼吸被拉长又松开。
陈大爷忽然把篮子抱到胸前,像抱着个空的孩子。他站起来,步子迟疑,却不回市场,也不回家。他朝村边那条有一株破槐的土路走去,步子慢得可以听见鞋底和泥土的握手声。手里那页纸在手心翻飞,纸边有墨水还未完全干,像是刚写就的告别。
他到了庙前的石阶,蹲下,把那只在尘土里开裂的蛋和那页纸并排摆在台阶上。蛋黄正顺着纸的边儿渗下去,黄色往字里流,字被染得浸透。陈大爷的手指按在那块湿墨上,按得很重,像要把什么按回去。太阳从屋檐后头挤出一条光,把蛋黄照成一幅无法回收的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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