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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在半夜。桥下的水稳得像一张合上的书,只有偶尔一阵风把河面的雾撩起,带来鱼腥和旧草的味道。柳沉站在石阶上,手指沿着湿滑的栏杆拖过,指节发白。灯笼又黄又冷,纸被雨打出一片片透明的斑点,他用袖子压了压眼角的水,像在压住一把刚露头的怒。
桥洞里坐着人,背靠着潮黑的桥墩,香烟斜着倒在掌心,烧出一撮蓝灰。那人嗓子里有砂石,声音粗得像石板路:“来晚了。”三字像石头,砸在柳沉的脚边。柳沉不动,嘴里却先吞下一口冷气,像咽下一根铁针后慢慢说话,语速有意放慢,像算账:“什么时候?”
那人朝他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牙齿的温度。他把烟熄在掌心,用拇指把灰擦到墙上,字眼短而干:“三日前。河对岸有人看见火光,第二天就只剩下灰和衣领。”
话音刚落,石阶下响动,孩子的脚步。一个瘦小的背影从暗处走出来,抱着什么裹在破布里。孩子低头不敢看柳沉,指尖冻得发白,布包在雨水里沉着响。他把布摊开,很轻,很像忌讳什么似的,放在石阶上——一只小小的草绳鞋,鞋鼻上还有昨夜泥土的印子,鞋舌下塞着一枚斑驳的铜钱。
柳沉的手在空中停住。鞋子窄得像一只未曾长大的脚。他伸出手,指腹碰到鞋沿的湿,像碰到一段曾经温热的记忆。记忆里有一张小脸,曾经在他怀里吹着寒风做鬼脸。那声音没有回声了。周围的雨像突然知道该静下来,落在他们的肩头,像落在一面被拭净的镜子上。桥下那人的目光没有移开,像是观察一件工具是否还能用。
柳沉没有叫出名字。他把鞋抱在胸前,动作很慢,像怕惊醒什么,也像怕打碎自己剩下的骨头。眼泪在眼眶里并不滚落,像被冻住。他的声音平得可怕:“带我去那天的火处。”每一个字都被压在牙缝里。
桥墩下的人笑了,笑里是交易的冷。“不带,这是早走晚走的事。要裸刀,还是要城门钥匙?”他用本地话说,音调粗粝,像是在讲价。柳沉的手攥紧鞋绳,关节咔哒作响。他拿出一张皱得发亮的布条,上面绣着一个字:阿云。这字是他妹妹给他绣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认得出血来。
那人眼皮跳了一下,像承认又像否认。他站起,影子拉长在湿石上,像一条黑蛇。他压低声音,道:“要找人,就下桥。桥板下有你的名字。”
柳沉抬头,眼神像在测量桥下黑洞的深浅。背后风起,吹起他额前的发丝,也吹起那只小鞋的布带。柳沉把鞋放回石阶,像放下一把刀。他不回头,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像敲击。他走到桥中央,停下,看着自己脚下的桥板,指尖轻敲出三下。桥板的响声在夜里分节,像人心的跳。风带来桥下的一件细碎东西——一张烧过半边的纸,角落里还有两个字,字迹被火吞掉一半,只剩下“不要来”。
柳沉闭上眼,睫毛上挂着雨珠,珠子压低了他的视线。那句半成的话像刀子,然后像一个答案。风又起,带着灰,带着火烧的味道,他张开手,把那只草鞋轻轻一丢,鞋踉跄着落入水面,打出一个小而清的圈,圈又扩散开去,像就是时间本身断裂的声音。柳沉站在桥上,声音很低,像把自己从夜里掰开:“我来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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